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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走文殊》
作者: 刘小科 | 2012年02月05日 11:10 | 栏目: 拍在路上(116) 点击 | (14) 评论 | 本文地址: http://liuxiaoke.blshe.com/post/3818/757328
《正月初五走文殊》

正月初五是破五的日子,在我的家乡过了初五春节禁忌皆可破了,方可出门走亲访友。
于是,我去了文殊,想着感受农村过年氛围,领略传统春节年味,寻迷幼年过年踪影。
一场瑞雪戈壁滩银装素裹,斑斑驳驳,天空高旷清碧,阳光通透洁白。一阵沁心透骨的朔风,连着羽绒服的我都感到丝丝寒意。行在文殊乡团结村里,小村子清清静静不免有些冷清,多数人家门户紧闭,只有家家户户大门上贴的巨幅印刷对联和执锏守门的黄脸秦琼、举鞭防邪的黑脸敬德,才让我感到了一丝春节气息。
老远一户人家门前一老一少村妇,忙赶上去问候春节快乐,年轻村妇健谈,笑呵呵的,指着年老村妇介绍是她婆婆,孩子玩去了,只剩她婆媳,丈夫要去牛场上班,太阳暖和,屋里阴冷,出来晒晒。我疑问村里人家春联都是清一色印刷品时,妇人解释,村里原有一位能写春联的文人,不仅字写的叫绝,春联内容拟的更绝,每年春节村民春联都由他来书写。有一年他给村里五万家写了春联,五万他爸喜欢备至,逢人便夸,一幅春联写尽了他一年的快乐收成、辛酸苦楚,他爱惜的整天看着,逢人路过拉着品读,还在村里放了狠话,谁在他家门前拉屎尿尿他都不啃,若揭了他家春联他可要拼命哩!现在村里时兴打工,他也打工去了,据说能写一手好字,还找到了轻生、钱多的工作,已连续几年没回家了,村民只有买印刷品的春联。说完,村妇叹息,还是他写的春联好啊!
我问村里耍社火吗?老妇接了话茬,腊月二十八乡里搞了社火会演,那天热闹的很,各村翻了箱底,拿了绝活,社火云集乡里,市里来了领导。再看社火只有等到正月十五,十五一过,农民的春节就过完了。
我说能去家里看看吗!年轻村妇欣然同意,说家里穷和人家没法比,让我去看看,我进了她家宅院,院子窄小,一进大门,行至两步便到了上房门口,房檐挂两盏灯笼,门上贴了春联。院子一侧垒着小山似的粮食,我担心粮食囤积露天行吗?年轻村妇说行的,人老祖辈都是这样,此地一年无雨,多风干燥,露天是最好的天然粮仓。说着内屋走出一男子,男子个高汉大,村妇说是她丈夫,要去牛场上班。我说给他家拍个合影,男人霎时有了笑容,忙进屋取凳子,贴了掉下春联,村妇听说拍合影,倏忽不见人影,一会从房里出来,换了红色新衣,脱去灰色泛旧防寒服,去掉头巾,露了真容,妇人人近中年,却憨厚朴实,木呐爱笑。我顺手拉过男人用的凳子,请老妇坐下,男人和女人站身后,拍了中规中矩家庭合影,画面中收进了灯笼对联。给他们观看,三人笑了,说拍的好么。同行朋友建议大门前再拍一张,男人纳闷咋遇了好事,有人上门免费拍照,当然同意,主动端凳出门,以同样的姿势拍了合影,我眼疾手快以村子为背景拍了照片。
正在拍摄,面前一小儿呼啦一阵风飘了过来。我抬头一望,还引来一位长者,老人显然是小儿爷爷。穿保暖内衣,外套一深蓝衬衣,笑嘻嘻的。我一看咋觉面熟,酷似我的一位同乡,但仔细观察,却有明显不同,我的那位同乡虽和他梳着背头,一脸皱纹,却个头比他高出许多。老人向我打招呼,我忙向他问候新年。听老人说话口音属陕甘宁一代人。试问老人祖籍何处。老人淡笑说,老家红军会师的苦焦之地会宁,靠天吃饭,辛苦一年颗粒无收,无奈响应党的移民政策,背井离乡来到这里,起初担忧甚多,来了才感幸运,这里气候差点,只要吃苦耐劳,吃饭问题轻松解决。说着,老人问我哪里人,我一说,老人说还是半个老乡。老人拉着我的手连说,大过年的,快到家里坐坐,站在门口如何是好!走到他家门口,门前停一辆未挂牌照新车,我问老人是他家的车吗?老人说碎儿春节从兰州开回来的。说着,老人腰间取一串链着的钥匙,开了家门,院子宽敞,三面平房,装饰一新,贴了彩砖,院中两辆摩托、三辆自行车,春联灯笼中国结,红红火火,年味盛浓。儿子儿媳、姑娘女婿、外孙孙子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一阵疑问,飘了笑声。见家里来了客人,便走出房门。老人说,只有过年孩子才能回来。老人孩子个个穿着时尚,举止优雅,操一口标准普通话,已脱了农村一切,姑娘忙提醒老人让我们进屋坐坐,我忙谢了好意,说给他们拍个全家福。老人儿子走近我说,你的相机松下,说他的相机索尼。老人和孩子们站着一排,我以房子为背景,拍进了摩托车。老人姑娘问我能将照片拷贝她笔记本电脑上,我才记起出门忘带数据线,便让同行朋友记了老人儿子QQ邮箱,答应回去一定传过去。
从老人子女身上看到了苦焦甲天下的会宁果真名不虚传。我上中学那阵,老师就讲会宁是全省出了名的高考状元之乡。老师参观会宁回来,说环境艰苦,没电没水,早晚自习学生自端煤油灯,又说学生吃穿不济,温饱难足,却高考从不示弱。
我和老人出了大门,立门前聊了起来。老人说,你知道咱们那里人敢吃苦、愿吃苦,孩子学习也一样,孩子都考上大学,有了不错工作,他和老伴生活幸福,在这地方,只要人勤,日子就能过好,水浇田一月一浇,与老家天壤之别。
我和老人聊着,想起了我的那位同乡,还是十八、九年前我在玉门油田守油库结识的。他比我年龄大了几伦,我那时还是个毛头小伙,他已是油库老工人,年龄足有五十,他有两个姑娘,老大姑娘油田工作,老二姑娘还很小才上初中。我常去他家玩,去的次数多了就发现大姑娘对他不亲,动辄斥责弹闲,闲他说话老土,烦他站的碍人,总是看不惯他,我看了别扭,却好奇缘由。
在我眼里他淳朴善良,宽以待人,受人尊敬。我同情怜惜,有时他值班了我去和他聊天,叫他来部队吃饭。后来一次,我和他聊着聊着他才道出缘由。他年轻时在老家乡政府当通信员,一年来人招工,见他机灵活泼有眼色,便没费气力被招玉门油田成了令人羡慕的石油工人。他家庭贫寒,父母双亡,一时找不上对象。有一年,回家探亲,村里一位远方叔叔给他介绍了现在老伴,老伴原来爱人在政府工作,家境厚实,婚后不久就有了现在的大姑娘,却不知原因,两人吵闹不休,丈夫狠心遗弃了老伴和孩子。无奈,老伴带着孩子回到娘家,娘家生活并不宽裕,两个哥哥都已成家,时间一长两嫂嫂容纳不下,常常不为啥事大吵大闹,老伴和孩子无处可去,受不了冷眼煎熬,却没办法。正好他回家探亲,老伴娘家和他邻村,托远方叔叔添了红线,介绍了老伴。他自小心地善良,见了落难之人心里难受,看着老伴和孩子可怜,老伴那时年轻,长相又好,心底善良,历经失败婚姻,对他十分珍惜,孩子不足两岁,乖巧聪明懂事,看他的眼神像乞求一般,让他一生难忘。不到一个礼拜,他向老伴娘家付了财礼,带上娘俩回到油田。他总觉着孩子离了父亲,无论如何都要好好对待,孩子刚到时非常认生,见他下班回来东躲西辟,他内心难受,发誓无论如何绝不让孩子在他这里受了委屈。一直到有了二女儿,他对大姑娘从不说一句重话,却对二姑娘经常训斥,这样娇惯了大姑娘,大姑娘却对他这个样子。
他对我说,他不怪孩子,要怪就怪他了,是他溺爱孩子,总觉着没爹的孩子像根草。虽然大姑娘没大没小的说他,他却一点不生气,总比让姑娘受委屈好吧!从那以后,我对他更加敬重,我离开油田快20年了,不知他现在如何,大姑娘还那样对待他吗?算年龄他都70多岁。
出了村庄,我给同行的朋友说着,现在农村其实不比城里差多少,农民穿戴生活已很优越,有的甚至超越城市。朋友随着说,不光是穿戴和生活,连思想观念都与城里人一样了,有的甚至超越了城里人。我们说着,车拐过一路口上了马路。透过车窗,远处路边站着打扮时尚的一家三口,尤其是女主人和孩子,穿着高高长筒皮靴,冬日里显得格外惹眼,旁边放着包装精致的礼盒礼品,看样子是走亲访友路边等车。
朋友问我,再去何处?我说只听文殊庙不错却没去过,前一阵子阅读贾平凹先生《西路上》,先生文中提到文殊庙旁的部队,不行去看看。朋友欣然答应,说他俩去的多了,不过正月初五去文殊庙一定有看点。
车进肃南地界,迎面扑来浓郁的藏族风情,远处巨大的“祁丰乡”三个大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朋友说文殊庙到了。
我原以为文殊庙充其量就是一座小庙而已,却没想到老远漫山遍野光秃秃的石山镶满了一个又一个红如玛瑙的寺庙,让我惊叹不宜。山脚之下,是某装甲部队营区,路过军营门口,营门两侧“提高警惕、保卫祖国”巨型大字映衬着英俊威武的解放军战士,头戴钢盔,纹丝不动,手握钢枪,拿着盾牌,守卫着神圣不可侵犯的祖国疆域。
车行途中,尽是一色藏式餐馆旅店。到了庙下,见一卖香表贡品的生意人,一问才知,文殊庙是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寺庙,佛道同存,属全国规模较大的寺庙之一。
我拿着相机,沿着上山土路,缓缓走着,整个文殊庙大都坐落在石山阳面,山间除一星半点阴处,其它地方雪消山漏。
一座药王殿挂在崖上,我对药王殿熟悉,不知从哪个朝代就在我的故乡山涧里有药王洞,供奉着药王神仙,村民患疾,去药王洞求一黄表,化为灰烬,“烬”饮病除,十分灵验。我轻手轻脚从台阶上去了药王殿,见一家三口,手捧高香,跪拜作揖,参拜神仙。我怕惊扰了佛家净地,蹑手蹑脚一旁走去。这时从一土坯房里走出一尼姑,理短发,戴眼镜,围围巾,着佛家宽衣宽裤,向着向阳坡弃庙走去,那儿放一破旧单人沙发,她走近坐了翘腿晒太阳。见我过来,便友好的向我问好。我忙接答问好!朋友也在一旁,给她拍了照片,让她看照片,她不屑一顾却微微笑了,像是满意。
朋友试探问她,师傅来自哪里?
她说来自杭州护国寺!
朋友又问,春节不回家看看。
她解释出家之人。
我忙搭腔,出家之人那和咱凡夫俗子一样!
她向我投来理解一笑,我便小心翼翼问道,老家在何地方?
她说老家山东!
我说佛学院毕业后分在这里!
她摇摇头说刚来此地不久。
我问文殊庙发工资吗?
她说应该要发生活费的,不过刚来还不清楚!
我和朋友向他点头告别,她欠欠身子,示意再见!
我却暗暗地敬佩佛家之人,她不期世俗之显赫,不怯狼怯虎,不求金求玉,只求内心安静,立地成佛。要不从世俗眼光,她年龄不大,却能安居荒野,耐得寂寞,粗茶淡饭,抛弃红尘,背井离乡。
我又逐一去了灵隐寺、千佛洞、财神殿、玉皇阁、五百罗汉堂。这里寺庙大都一庙一土房,庙旁土房,只容一人,里面陈设简单,一床一炉,房子居住护庙之人。
我到了文殊庙的高处,沿着上山的对面向下走着,见一峭壁山崖供奉三匠祖师鲁班大师,我曾跟爷爷学过木匠,听爷爷讲了许多木匠祖师鲁班爷的故事,十分敬重鲁班大师聪慧神圣。走进三匠祖师鲁班庙,刚到庙门,不知从哪里出来一老太太,围蓝色围裙,与农村大娘无一差别,身着丝绸吉祥如意、寿比南山图案的对襟棉袄,脚穿精心绣花棉鞋,老人见我过来,双手举胸,口称佛语,山风呼啸,我没听清。老人说她老家静宁,并非出家之人,是负责管理鲁班庙的。又说没有多少事情,只是每天开闭庙门,打扫卫生。我好奇的问她,春节也不回家。她说路途遥远,没法回去。我又问她生活如何?她思索半晌才说,寺庙管委会每月发40元生活费,吃饭有饭房,只去吃就行。我又问来此多长时间?老人想了半天,说她忘了。又说,铁打的寺庙,流动的僧么,每天都有又来的也有走的。我担心老人居住陡峭悬崖,吃水怎么解决!老人指着眼前地上一水窖,说从这里吊水,我才看清水窖之上有绳索水桶。我以为是雨水集流的那种水窖,疑问这里四季无雨干旱,那来雨水集流,老人才说从下面山涧抽上来的。
迎着呼啸的山风,顶着如血的残阳,告别了寺庙,告别了老人,我像一个修成正果的出家之人,步履轻缓、烦心皆无,内心豁然、平静如云。那管庙的老妇,出家的尼姑在我眼前挥之不去,她们抛弃红尘显赫,不怯狼虎金玉的佛家态度,一定是我等凡夫俗子浮躁不静、烦愁多多的根源了。
(2012年2月2日于嘉峪关)









在这样偏远的地方出家真不容易!